学院新闻

编者按
艺术学以研究见长,但实践是理论的基础,艺术学研究须建立在实践体验之上。精通一门艺术后,其规律可迁移至其他领域,即“通一艺”是“通百艺”的前提。这样理论也会得到升华与反哺。“不通一艺莫谈艺”不仅是艺术研究的方法论,更是一种治学态度。它对艺术学院的同学们以“道技合一”为目标的自我成长和自我教育有着重要意义。
在我们身边有这样一些同学,他们至少“通一艺”。这为他们在艺术学院开展艺术学研习给予了宝贵支持,形成了他们在研艺之路上的独特思维、方法与风格,促进了他们成长为更好的自己。
学生记者团特推出系列报道,旨在通过鲜活的人物故事,呈现艺术学院学子如何以实践为舟,在传统与创新、个体与社会的交汇处躬身前行。他们用脚步丈量文化肌理,以行动回应时代命题,最终呈现出一个个生动而立体的艺术“追光者”形象。
艺术从不囿于舞台,它生长在泥土中,沸腾在生活里。让我们跟随这些年轻的身影,见证艺术如何照见人心,实践如何滋养成长。
王建皓:
在今天,找到书法的新表达

如果只是发一段老老实实临摹《兰亭序》的视频,评论区大概会是清一色的“写得真好”“功底扎实”。但由王建皓策划的那场名为“眊:当代书法‘档案’”的展览切片,在社交平台上收获了超过20万次转发——伴随而来的是潮水般的质疑、不解。
在那些点赞数十万的视频切片里,王建皓看到的不仅是流量的狂欢,更是一面镜子——镜子那头,是大众对书法最朴素的期待:它应该是美的、静的、让人心安的。而当针管喷出的墨汁在宣纸上炸开,当汉字在近乎失控的肢体动作中被拆解、重组,这种期待被瞬间击碎。

展览开幕式现场
在微信视频号获得1000w+观看,4w+评论
“眊”,《说文》曰:“目少精也。”意为眼神迷离,视线模糊。王建皓有意选取这个概念,去隐喻当代书法与大众之间极深的隔阂。因为他觉得,这正是当代书法与大众之间最真实的关系——互相看不清,也看不懂。他知道,那些不解背后,是一种更深层的焦虑:书法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,已经被安放得太妥帖了。它是《兰亭序》里的风流雅集,是春节门楣上的吉祥平安,也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方式。当有人试图把它从这些熟悉的场景中抽离出来,塞进一个充满争议的当代艺术空间,观众的“看不懂”几乎是必然的。
但王建皓坚持认为,这种不解与疑惑是必要的。“如果书法永远被供奉在‘漂亮’的神龛里,它就真的离‘老古董’不远了。”他把展览的一楼留给先锋实验,二楼留给学术文献,正是想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:你看不懂的那些东西,背后有四十年甚至更久的挣扎。它们不是凭空而来的挑衅,而是一代代艺术家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——在毛笔退出日常书写、AI开始模仿王羲之的今天,书法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?

展览现场
他想讲清楚一个逻辑:当书法被外界视为“落后于时代”时,我们不能只躲在舒适区,必须把这种“看不清”的矛盾摆到台面上,去讨论如何构建属于中国的当代视觉坐标。

王建皓在展览现场的书法签名
“诗书画印,样样稀松”
很少有人知道,这个敢把书法拉下神坛的年轻人,本科刚开始读的其实是考古学。
王建皓当年报考北大考古文博学院,动机很纯粹:对金石学感兴趣。他喜欢那些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、拓印在纸上的碑帖,觉得那是“有温度的文献”。但入学后他发现,现代考古学讲的是地层、陶片、类型学,是冷冰冰的逻辑推导,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文字之美。
那种“兴趣专业不对口”的落差,让他决定转到艺术学院。
“我小时候学书法,是被父母逼的。”他笑着坦白,没有任何“自幼痴迷”的浪漫故事。直到中学,他才慢慢生出一种“文化自觉”——他开始觉得,作为一个中国人,懂一点传统艺术,是一种义务。
但他从不标榜自己“功底深厚”。相反,他用一句自嘲来形容自己:“诗书画印,样样稀松。”
这句话不是谦辞,而是一种清醒的策略。他不相信在有限的精力里能把某一领域做到极致。与其死磕一个点,不如保持开放,在多领域的渗透中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
王建皓书法习作的现场
跨越重洋的失语
在北京大学学生书画协会,王建皓当过会长。那段时间,他最忙的不是写字,而是“找路”。
他发现,书法在校园里处境尴尬。很多同学觉得它“老气”“厚重”,离自己的生活太远。为了破局,他把目光投向国际——办“红楼杯”书法比赛,同时也设置了留学生专场;运营多语种公众号,把书法介绍给外国人;带队去马来西亚交流,试图证明“书法可以是一种世界语言”。


“红楼杯”在新太阳学生中心的展览现场

马来西亚交流团成员在新太阳学生中心出发前的合影
但在美国交换的那半年,他遭遇了一次真正的冲击。
那是在纽约州立大学,他住的学生宿舍里,室友是个美国本科生。一天晚上,王建皓拿出笔墨纸砚,给他演示书法。他写了一个“和”字,一边写一边解释笔顺、结构、含义。室友盯着那张宣纸看了很久,最后问了一句:“所以,这是画画吗?”
王建皓愣住了。
那一刻他意识到,在异国的校园里,日韩流行文化几乎无处不在——K-pop、日剧、动漫,都能找到自己的受众。而代表中国文化的书法,却往往只是一张沉默的纸,无法被“翻译”,也无法被“理解”。

王建皓在美国交换期间
“如果书法不能在当代视觉体系里建立自己的话语权,它就永远走不出唐人街的橱窗。”他说。
回到国内后,他对学生书画协会社团的创新变得更加谨慎。他发现,与其刻意“讨好”年轻人,不如真实地呈现书法的复杂性。在展览闭幕研讨会上,他特意邀请理工科学生、外国留学生一起讨论。有人提出尖锐的质疑,有人表达真诚的困惑,他都认真倾听。
“哪怕是激烈的争议,也比无声的消亡更有生命力。”
21岁的平衡术
21岁,王建皓还没学会给自己的人生下定义。
采访中,每当有人夸他“成熟”“稳得住”,他都会摆摆手,笑着补一句:“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急眼的时候。”他说自己以前挺极端的,做事容易钻牛角尖,写字写不好会跟自己较劲,学生社团活动遇到阻力会郁闷好几天。后来慢慢发现,那些过不去的坎儿,换个角度就过去了。
这种转变,很大程度上是书法带给他的。
他也提到了曾前往杭州拜访艺术家王冬龄先生。在交谈中,他更加体悟到书法作为一门艺术的意义。“写一幅字,单看每一笔,可能都有毛病——这个撇短了,那个捺歪了。但如果整体是协调的,那些‘毛病’反而成了味道。”他说,写字教会他的一件事,就是接受不完美,学会在矛盾里找平衡。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平衡,而是动态的、有点摇晃但最后站住了的平衡。

王建皓在杭州拜访艺术家王冬龄先生
面对AI时代的冲击,他显得异常淡定。有人问他:AI都能写王羲之了,书法还有什么意义?他说,AI可以模拟每一个折角,可以生成审美上挑不出错的作品,但它无法模拟书写者那一刻的身体、情绪、呼吸——那些不可复制的“原创性”。在他看来,书法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记录。


王建皓的书法作品
除了写字,他最近还迷上了拍照。
说是“迷上”,其实也没那么夸张——就是手机里多了几百张没空整理的照片,朋友圈偶尔发几张。“就是记录一下。”他说得很随意,“有时候写字写累了,就出去走走,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就拍下来。不用想太多,也不用管拍得好不好。”
有同学问他拍照是不是在练构图,他想了想说:“可能是在练怎么‘看见’吧。写字的时候,你得盯着那一笔一画;拍照的时候,你得看整个画面。这两种看的方式,不太一样。”

正在摄影的王建皓
采访结束时,王建皓正准备投入到下一个学术数字化的项目中。对他来说,“通一艺”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孤芳自赏的文人,而是为了在传统与当代的裂缝中,找到一种让自己、也让书法“站得住脚”的方式。
策划 |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学生记者团
采访组 | 王子鹏 温雅媛 邵瀚瑶
图片 | 受访者提供
编辑 | 王子鹏
指导&审核 | 王蓓